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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小提琴的革命家

带着小提琴的革命家

带着小提琴的革命家

我原本只是因为捨不得简吉的生命被埋藏于无人知的角落,而决定写作一篇较长的故事。然而,当我了解愈多,才发现这是台湾史上最欠缺的「左半部」,……我深深感谢简吉,他贯穿台湾反抗运动的生命史,让我好好的「补」上这一课学分。

最初只是因为「捨不得」。捨不得简吉这样伟大的灵魂,被埋藏在台湾史的角落,寂寞而少人知。我只是想安慰一个寂寞的逝者,为他留下一个简单的传记,唤醒这世间,曾有这样一种纯粹而美好的革命者的心灵。

然而随着採访与研究资料的逐步深入,我一点一滴进入简吉的故事里,一条线索一条线索的理清楚,拼凑简吉生前的行迹,慢慢编织为一张粗具轮廓的网,才发现这是一篇被埋藏在地底的「大史诗」。那是台湾反抗运动史最精采、最壮烈、最具有青春活力与土地生命力的社会运动。我感到震惊了!

震惊于自己的无知,震惊于台湾史怎幺可能这样,隐藏一个伟大生命如此之久,震惊于历史如此无情,让他被台湾的政治斗争所掩埋。国民党,做为压迫者,必然隐藏这一段历史;民进党,做为反对运动者,却由于简吉的「红色革命家」的身分,也被民进党有意忽略。整个历史,隐藏在蓝绿斗争的夹缝中。然而,我更震惊于历史如此有情,竟让简吉在二二八时生下的孩子,简明仁,在近六十年后,用一种稚子之情,追溯父亲的轨迹,让他的历史慢慢浮现。

而我何其有幸,能用三年光阴,追寻这一段被掩埋的历史,并且看到真正的「生命之光」。

不知有多少夜晚,我一边翻阅史料,一边反覆查看自己採访的笔记,一边叹息:「啊! 原来是这样。」那些历史谜团逐一解开。像日据时期农民运动捲起两万四千农民的参与,为什幺在光复他们没了声音?为什幺二二八之后,谢雪红可以躲藏如此之久,还偷渡流亡?二二八军队镇压后,所有反抗运动就结束了?二二八之后,台湾人如何反抗?为什幺中共地下党被查获时,有一个山地委员会?是谁有这能耐,去组织了原住民?

无数谜团,在简吉与台湾农民运动的历史轨迹里,终于找到答案。那是从日据时代以降,历时数十年所形成的一条长远的河流,一条壮阔的河流。那是由台湾农民所组成的共同记忆,台湾史中,被隐藏起来的「反抗地图」。在国民政府的白色恐怖镇压下,这一段结合农民运动与红色革命的反抗史诗,被压抑而无法伸张。在民进党执政后,由于台独反中路线,再加上他们延续了国民政府的反共意识型态,也刻意压抑这一段历史,而为台湾史研究者所忽略。

没有简吉与日据时期的农民运动史,没有简吉与农民组合为历史脉络的二二八事件,像被撕去「左半部」的书,怎幺看都无法完整起来。也因此,民进党不断说二二八没有真相,其实是因为他们有意或无意的忽略了简吉和台湾农民运动的历史。

举例来说,谢雪红二二八之后逃亡,所走的路线,就是日据时期竹林事件发生之地,也是农民组合的大本营。后来她躲藏在大甲溪畔,靠的也是过去农民组合的干部加以掩护支援。嘉义阿里山,是原住民所在地,一九四九年前后,这里有过山地武装基地,但回头看看历史,才知道日据时期,农民组合已经在山上农民的龙眼工寮里,偷偷印製反抗日本殖民政府的《三字集》,并且由此偷运下山发送。还有桃园、中坜一带的客家聚落,曾掩护了当年「四六事件」后,师大学生运动领袖周慎源来此躲藏逃亡,这里的农民,是日据时代两次「中坜事件」的大本营,农民的群众基础深厚,才能让他隐藏如此之久。

串起这一条反抗历史脉络的人,正是简吉。然而,为什幺是简吉呢?


日据时期的农民运动,起源于彰化「二林事件」,医生李应章本是文化协会的发起者之一,后来回乡行医,协助蔗农起来反抗。但医生终究是他的本业。简吉是一个小学老师,在当时这是非常有地位而受尊敬的职业。但他却因为看见农民生活穷苦,学生为了家庭贫困,无法上学,而自省如果无法帮助学生,只是教书,终究是「月俸的盗贼」,于是毅然决然,辞去教职,成为一个农民运动的「职业革命家」。他奔走各地,协助各地有志的农民起来抗争,鼓舞农民成立农民组合,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,竟组成了全台的「农民组合」。在当时台湾仅有约六百万人口的条件下,农组会员竟有两万四千名。

本来农民组合只是一个自发性的地方农民组织,后来因为受到全世界性的左翼运动的影响,在日本劳农党的协助下,再加上谢雪红从上海归来,带来新的左翼运动纲领,协助农民组合训练青年干部,整个农民组合向左转,形成更坚强的「阶级观念」,尤其因为日本殖民政府的镇压加剧,遂变成一个激进的群众组织。简吉因此加入台共。

一九三○年代开始,因日本殖民政府开始反共肃共大逮捕,谢雪红等人相继入狱,刚刚出狱的简吉还负责筹组「赤色救援会」。他已经被监视,却利用书信与暗中的通信方式,延续农民组合的群众,救援被逮捕者的家属,直到他也入狱。

日据时代,简吉两度入狱。第一次坐了一年的牢,第二次,坐了十年的牢。在他的狱中日记里,他曾深深自省,所忧心者,竟是忧虑无法对自己带出来的农民交代。而狱中最困难的苦刑,却是深爱自己的祖母的病逝,却无法送终……。

然而,他熬过来了。这个农民之子,台湾一光复,就担任「三民主义青年团」高雄分团副主任,随后为了保护佃农的稻作,和地主警察打官司,这就是着名的「王添灯笔祸事件」。一九四六年,为了照顾日据时期被迫害的死难者,赴桃园协助刘启光办理「台湾革命先烈遗族救援会」,并在新竹设立忠烈祠,公开祭拜牺牲的抗日志士、农组同志。此时,农组过去同志张志忠从大陆回来,找他加入地下党,负责嘉义一带的群众组织,他就潜入地下活动了。二二八时,他与陈纂地一起,带领攻打嘉义机场,最后退入「小梅基地」,打算进行武装抗争。但因为先遣部队被国军伏击,基地被破获,因此宣告解散,又再度潜入地下。

此时,谢雪红、苏新等牵连较深的人都流亡香港上海了。简吉是旧台共的名人,而且二二八之后,被警备总部和军队公开通缉,按照中共组织原则,他应立即流亡,更不应该加入中共地下党,但简吉却是唯一留下来的人。为什幺? 因为他有广大的农民群众基础,在农民中有很高的威信,只要提起「简吉」,或者「眼镜简仔」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中共地下党领导人蔡孝乾想运用他的影响力,扩大组织。而简吉也不负所望,迅速在桃园新竹一带,建立起许多地下组织,二二八的次年,还寄出呼吁台湾人纪念二二八的信件。

一九四九年,他受命建立「山地委员会」,试图在山地原住民之间,建立一个以中央山脉原住民为基础的武装基地。北部是角板山复兴乡一带,中部是埔里、雾社一带,南部是嘉义阿里山。它如果成形,将会是连贯中央山脉的游击战基地。然而,因蔡孝乾被逮捕,整个地下组织被破获。

简吉于一九五○年四月二十五日被逮捕,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枪决,结束他四十八年的农民革命家生涯。然而他的生命,却贯穿了整个台湾反抗运动史。


从日据时期的农民组合、台共、赤色救援会,到最后肃清大逮捕,乃至于台湾光复后,发生的农民反抗事件、二二八事件、中共地下党、原住民的反抗组织、白色恐怖大逮捕等,许多台湾史重要人物,都各自在历史的段落里,扮演重要角色。

例如谢雪红。她在上海组织台共,回台后参与农民组合青年训练,吸收农组重要干部加入台共。二二八的时候是一个重要领袖,但在二二八之后即流亡大陆,组织「台湾民主自治同盟」。二二八之后台湾岛内的反抗史,便无法参与。

李应章,参加筹组文化协会,在二林首度带领农民运动,史称「二林事件」,但后来他因为日本警察追捕,逃亡大陆,改名李伟光行医,参加中共,扮演了支援台湾反抗运动流亡者的角色,而未在台湾直接参与反抗运动。

文化协会的林献堂,参与文化协会创建,文协分裂后,便沉寂下来。

另外如张志忠,参与农民组合,流亡大陆,光复后归来,成为地下党,但他也未曾从头到尾参与反抗运动。此外还有许多人都曾参与过反抗运动,但大体没有全程参与。

唯一的例外是简吉。他全程参与,而且扮演最重要的领导核心角色,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但简吉却正是这样,用他的生命史,见证了台湾反抗运动史的「全过程」。从素朴的农民运动,到左翼反抗运动,到共产主义运动,到光复后的接收与二二八事件,到「红色革命」的地下党与白色恐怖时期,整个台湾群众运动史,可以用他的生命来加以贯穿。

阅读简吉,等于补上了台湾反抗运动史最重要的一课。这样的生命,如果未被正视,是台湾史多大的损失啊!

摘自《岛屿的另一种凝视》

Photo:Krystian Olszanski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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